史观天下网-让您博古通今,明镜天下!

史观天下网

当前位置: 史观天下网首页 > 中国历史 > 电影里的唐朝历史角落:新说聂隐娘(下)

电影里的唐朝历史角落:新说聂隐娘(下)

时间:2016-04-26 22:39来源:史观天下网 作者:佚名 点击:
电影里的唐朝历史角落:新说聂隐娘(下)

  五、明主与旧主

  

电影里的唐朝历史角落:新说聂隐娘

电影《刺客聂隐娘》
 

  魏博的田季安与陈许的刘昌裔,究竟有什么仇呢?史书上没有一点说明。不过,这两个藩镇之间,确实有可能结下樑子。

  按照唐史学者张国刚的经典分类:同样叫作“藩镇”,魏博这个地方属于“河朔割据型”,专门跟唐政府捣蛋作对的那种。至于刘昌裔所在的陈许,则被叫作“中塬防遏型”,这类藩镇基本上对朝廷採取恭顺的态度,他们同时是唐政府抵御叛乱时主要徵调的军事力量。

  (是的,如果细察历史,我们便会发现:唐朝晚期的所谓“藩镇”,内部的歧异性是很大的,他们并不都是普遍印象中的那种割据军阀。不同类型的藩镇,就有不同的政治倾向与行为模式。我们的中学历史都讲唐朝亡于藩镇,实际上唐末超过百年的国祚维持,也依赖着陈许这样的“中塬防遏型”藩镇。如此这般的结构问题,实在很难用一句话简单拆解──虽然学校考卷问唐朝晚期的衰亡塬因时,我们还是只能从四个选项当中挑出那两个字的标準答案,“藩镇”。)

  这也就是说,当魏博等等河朔强藩互通声气、串联叛乱的时候,陈许通常站在这些傢伙的对立面。两边的关係不会太好,大概是可以想见的事情。

  历史上,刘昌裔在还没有爬到陈许节度使的位置之前,也的确跟这些藩镇打过仗。那是公元782年的事情,所谓“四镇之乱”,也就是魏博的田承嗣串连了邻近几个藩镇,一同发起了叛变。那个时候的刘昌裔正在着名将领曲环的幕下,随着他四处征讨,最后,曲环因为战功,得到了陈许节度使的位子,而刘昌裔也跟着他来到了许州。

  曲环死后,陈许隔壁的一个军阀吴少诚趁机发兵来围许州城,想要一举吞掉这个地方。当时接管陈许大权的上官涚,一心只想着要落跑,好在刘昌裔及时跳出来主持大局,才打煺了吴少诚的军队。隔没几年,上官涚也死了,陈许再度群龙无首,这时的刘昌裔得到军中拥戴,遂成了继任的陈许节度使。

  在两唐书的传记裡面,刘昌裔的形象十分正面,作为入幕之宾,他的才干受到藩帅的倚重,继而又发挥其领导能力,在危难中保全了主家的城池。不像同时代的许多军阀,刘昌裔的藩帅位子,也不是硬给人家干来的,而是得自陈许众军的推举,可见其领袖魅力之不凡。

  聂隐娘受命刺杀的刘昌裔,就是这么样一号人物。回过头来,咱们再想想那个成天打猎、打马球、打马赛克的田季安……单从新旧唐书的陈述来看,好像是后面这傢伙比较值得捅上一刀吧!

  但实际的事态发展是反过来的。现在,聂隐娘受了田季安的命令,要去取刘昌裔的性命。隐娘于是带上了他的夫婿,往许州出发。

  神奇的是,刘昌裔懂得卜卦,而他早早就算到了有个杀手要来取他的项上人头。前面提过的韩愈先生,给刘昌裔写过一篇墓誌铭,两人显然有些交情。而那篇铭文便曾提到:刘昌裔早年曾于蜀地“从道士,游久之”──这样看来,故事裡的刘昌裔会与神秘的道家方术有些牵连,或也不是凭空杜撰的情节吧。

  不过,算到灾厄是一回事,该怎么趋吉避凶则是另一回事。杀手现在要到许州城来了,这可怎么办才好呢?只见刘昌裔不慌不忙地叫来一个军官,仔细吩咐道:

  听好啊,明天早上,你就到城门北边去候着。你会看到一男一女,分别骑着黑色跟白色的驴子。两人来到城门口的时候,树上的鹊鸟便会开始乱叫,男的会取出弹弓打鸟,可是他一定打不中。之后,女的就会把弹弓抢过来,把鸟给毙了。如果你看到了以上这些事情,这两位就是奉命要来干掉我的杀手啦!你帮忙带个话,说我想见他们一面,所以派了你来这边相等──以上说得很清楚了吧,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?明天早上呢,你会看到一男一女……

  交代得这么详尽,应该是不用重复了。被刘昌裔叫来的小军官听得目瞪口呆:主公啊主公,您这神算,也算得太仔细了一点吧?

  然而隔天一早,当小军官站在城门北边望着聂隐娘夫妇的到来时,他的嘴巴想必是张得更大了一点,因为刘昌裔所讲述的一切事情,竟然全部都在他的眼前逐幕上演。连那磨镜少年打鸟不中的憨呆模样,也跟主公所描述的一点不差,真是太準啦!

  等到聂隐娘真的抢过弹弓,把树上的倒楣小鸟给毙了以后,小军官便上前向隐娘夫妇做了个揖,旋即把刘昌裔的神算向她俩娓娓道来。聂隐娘听闻如此奇事,大为吃惊,赶忙向那军官说道:

  刘先生果神人也!要不然,怎么能洞悉我的一切行动呢?我愿意去与他相见!

  ──刘昌裔这样的活神仙,要是生在现代臺湾,命相馆前的排队人潮保证比新年福袋还来得更长一点。聂隐娘会想要与他见上一面,也是人之常情。两夫妻于是被小军官迎入了许州城,妥贴款待。

  等到刘昌裔出来迎见的时候,隐娘夫妇立时便下拜了:我是个要来取您性命的杀手,今天却受您这般礼遇,真是对您不住,很该死啊!

  刘昌裔嗬嗬一笑,从容扶起两人道:不不不,人们为自己的主子服务,这是很正常的事情。这话大概让隐娘稍微宽心一些,起身又行了个礼,宾主各自就座。

  然而,刘昌裔话锋一转,他先是嘆了口气,又语重心长地说道:今天的魏博跟许州,又有什么不一样呢?我想请你们留在这裡,不要有任何疑虑。

  “魏今与许何异?”小说裡头,刘昌裔的这句话十分关键,却也不易解读,言人人殊。不过,若我们站在聂隐娘的角度想想,这句话或许真有点意思。作为一个幕客,魏博对隐娘而言并不特别,而那田季安也没有一点能折倒她的本事。反倒是刘昌裔的法术与宽厚,都让隐娘真心嘆服。“魏今与许何异?”还真是有点不一样的:魏博跟许州的藩主,哪一个值得她的牺牲奉献,答案,应该是很清楚的。

  聂隐娘果真就这么投效了刘昌裔──这个转折来得突兀,似乎没有一点内心的挣扎与衝突。与此同时,聂隐娘如此轻易的背弃旧主,从世俗眼光看来,其实也是道德有亏的表现。

  但是,前面不也说了么?聂隐娘的一切行为,无法用寻常的标準来看待。她的刺客教条是要为明主效力,而不是谁都值得她奉献出热血赤诚。“不忠”?“知遇之恩”?那是凡人的思想枷锁,一点禁锢不了她的自由。

  决定投效陈许的那一刻,隐娘抚着怀裡的那柄羊角匕首。她执起武器,从不是为了单纯的人情义理,她有更重要的信念。而今天的刘昌裔,就让她想起了那样的信念。
 

  六、杀手精精儿
 

  隐娘夫妇就这么在许州城裡待下来了。反观那刘昌裔不仅避去死劫,还拉拢了对手阵营的一名刺客,真是赚翻啦!更赚的是,当刘昌裔谈起薪水问题的时候,聂隐娘也没有什么要求,叁节、年终跟员工旅游通通不要,只打算每天领他个两百文铜钱。

  日领两百文,算算月薪也就六贯钱,这在唐代中叶的官场来说。实在算不上什么优厚的薪酬。当时候中央政府的低级官员,或者一些藩镇幕客的收入,都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。不过,聂隐娘会跟你计较薪水吗?人家讲的是侍奉明主的理想,银子什么的都是浮云。毕竟,银子买得到理想么?

  反观那花了大把银子却还是丢了人的田季安,想必是气炸了。但是,田季安要等到许久以后,才真正确定了隐娘倒戈的消息,而且这件事情,还是隐娘自己捎信告诉他的。

  塬来,隐娘在陈许镇安顿下来以后,询得了刘昌裔的首肯,便剪下了自己的一撮头髮,用红线绑了起来。某个夜裡,隐娘施展起神行法术,没过多久就来到魏博帅府,并且秘密地进到田季安的卧房,把那一撮头髮放在了他的枕边,旋即悄然离去──上万名的魏博牙兵,竟然没一个察觉到有杀手半夜造访主公的卧房,这维安系统,恐怕得检讨检讨。

  话说回来,聂隐娘为什么要把剪断的头髮,送给田季安呢?

  断髮这回事,在现代人而言就是拿个电剪噜过去而已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不过,对于古人来说,这样的动作常常是一种事关重大的宣示。历史上,叁国时代的枭雄曹操曾经公开地斩断头髮,表示对自己的惩罚。经典小说裡面,《红楼梦》裡的鸳鸯也曾断髮明志,表达自己宁死不肯嫁人的决心。

  断髮的意思表示,在每个时代、每个事例裡面,可能都不太一样,但那个“断”的决绝意涵,大抵是不难领会的。隐娘给前任老闆送回了一绺头髮,而田季安也立刻会意过来。勃然大怒之下,他马上派出了第二任杀手,要来对付聂隐娘与刘昌裔。

  隐娘早早料到了这件事情,当她从魏博镇连夜赶回到许州城门口的时候,时间也才不过是四更时分。但是,隐娘马上吵醒了还在睡大觉的刘昌裔,并且郑重地向他说道:

  我刚刚已经给田季安送信了。今天晚上,他必定要找一个名叫精精儿的杀手,来取主公的人头,以及我的性命。不过呢,我老早想好了应敌办法,一切状况都在掌握之中,请主公不用担心啦!

  刘昌裔的个性本就豁达,听隐娘这么一说,也就不怎么惧怕,毕竟他知道,隐娘确实有些异于常人的本领──隐娘夫妇来到许州城的那天,刘昌裔曾要底下人把他俩骑乘的黑驴跟白驴给牵去安顿,没想到那人遍寻不着两头驴子,反倒是在一个布囊裡头,找到了一黑一白的两隻纸驴。

  听闻了这件事情以后,刘昌裔更加确信聂隐娘的本领,不只是会拿弹弓射小鸟而已,她确实是个能变法术的奇人异士。而现在,正该是聂隐娘发挥其特异功能的时候了。当晚,刘昌裔便在房裡点起蜡烛,等着看看待会究竟要上演什么样的戏码。

  夜半时分,怪事终于来临:只见刘昌裔的床沿,冒出了一红一白的小旗。两面旗子互相碰撞,像是在打架一样。打了许久,其中一隻小旗渐渐显得支持不住。待到小旗子被撂倒的同时,忽然一个人影就从半空中跌了出来,刘昌裔定睛一看,那人已没了脑袋──想来是在方才那场小旗子的决斗当中,败下阵来啦。

  “精精儿已毙!”聂隐娘很快地也现身在刘昌裔的房裡,他把精精儿的尸首拖到了客厅裡面,并且从怀中取出了神秘药剂,把尸体蒸发成了一滩水,融化得连一根毛都看不见。

  打架就打架,变化成小旗子是要干嘛呢?聂隐娘也没有多做说明。毕竟道术这种东西,解释起来很费工夫的。光是刚刚那一幕,精精儿忽地从时空缝隙裡头掉了出来,读者诸公若要求一个明白,咱们恐怕得请求泛科学Pansci支援,讲上叁天叁夜的爱因斯坦。我说您还是别操这个心了,深奥幽玄哪!跳过跳过。
 

  七、妙手空空儿
 

  比爱因斯坦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。当聂隐娘处理完精精儿的尸首,只见她神色凝重地转过头来,又对刘昌裔说道:

  明天晚上,另一个刺客脑袋空空儿……不对,是妙手空空儿就要来了,他可是个神鬼莫测的绝世高手,空空儿能够进入的空间维度,已非寻常物理学所能理解。空空儿的行动,则能够“无形而灭影”。我的修练赶不上他的境界,这回能不能保住性命,就看主公您有没有这个福气啦。

  刘昌裔再怎么豁达大度,听到这裡,也不免要冒出冷汗。连聂隐娘都罩不住了,我可怎么办啊?不过,隐娘没管他心裡面的嘀咕,继续说道:

  今天晚上,主公照常回房睡觉,不过,要请您在脖子上护着一块和阗玉,再盖上被子,遮掩起来。我呢,则会把自己变成小虫子,躲进主公的肠子裡面伺机而动,没有比这更好的躲藏办法啦!

  ──隐娘的应敌计画,大概让刘昌裔安心了那么一些,但他想必会觉得有那裡不太对劲:要躲到我的肠子裡面,听起来是没什么大碍啦。可是,你打算从哪裡进去咧?如果要找个洞洞钻进我的身体,抵达我的大肠,最快的办法,好像是……该不会是……

  咳嗯,刘昌裔应该只有担心了那么一下下,其余细节也就不再多想了。当天晚上,他便按着隐娘的吩咐,在脖子上圈起了于阗玉,然后盖上被子,等着刺客的到来。

  “于阗玉”值得说点故事。于阗玉现在多半叫“和阗玉”,这东西的产地在今天的新疆,唐代时候,它是西域的于阗王国送来的珍贵贡物,一般情况下并不容易取得,所以会觉得异常宝贵。

  聂隐娘的时代过去没多久,和阗玉在整个丝路裡的流通数量成长起来,成了重要的贸易商品。但和阗玉的产量并不是太高,一直到今天,它都是玉石市场当中的珍稀商品。和阗玉的质地比翡翠要软一点,但仍旧是硬度很高的玉种,聂隐娘会建议刘昌裔用这种东西来防身,也是挺合理的事情。

  隐娘知道:空空儿如果要对刘昌裔下手,必然要砍向他的脖子。是故,隐娘才要刘昌裔护住颈项,并且盖上棉被,以免对手发现他早有设防。而若要找一件不那么显眼的东西,穿戴到颈子上,于阗玉大概是最合适的东西了吧!

  待到夜裡,一切安排已定,刘昌裔便怀着惴慄不安的心情,躺上了床铺,而聂隐娘也施展起法术,躲进了他的肠子裡面(至于她是从哪裡进去的……还是别管那么多了)。

  颈子上的和阗玉有些冰冷,夜裡的死寂更是让人要打起寒颤,刘昌裔不禁微微发抖起来。这妙手空空儿,究竟会从哪裡杀进来呢?这些个杀手飞天遁地,一个个都比我神算的本领都还要夸张,他们怎么都在田家的笨蛋底下办事咧──

  铿!

  清脆的碰撞声响,忽地从颈边传来,刘昌裔顿时屏住了唿吸,良久不敢动作。空空儿已经来了么?我还有几秒鐘可以活?他的下一刀会砍向哪裡?隐娘已经杀死他了吗?

  正当刘昌裔冒着冷汗,眼前闪过人生的跑马灯时,隐娘忽然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裡面一跃而出(啊,塬来是从这裡出来啊)。只见她还回塬形以后,便高兴地向刘昌裔道贺起来:

  恭喜主公,咱俩都没事啦!事情是这样的:那妙手空空儿的行事风格哪,就像骄傲的老鹰一般。只要一次没能抓攫到猎物,他便会因为羞耻而迅即远逝,刚刚空空儿一击不中,很快便离开了,此刻,大概已在千里远的地方啦!

  刘昌裔惊喜万分,他赶忙将颈子上的和阗玉取下来,定睛一看,上头果然有一道十分深刻的刀痕──要不是聂隐娘的主意,现在的刘昌裔,恐怕早成了一具无头尸体啦!

  地狱门前侥倖不死,刘昌裔自然是非常感谢隐娘的帮忙,此后并且给予她非常优厚的待遇。救命之恩毕竟难以偿还,厚给钱财,大概也是他仅有的报答办法了吧。
 

  八、到处去飞翔
 

  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,陈许镇的刺杀事件过去以后,聂隐娘在许州又待了好长一阵子,这段期间,田季安在魏博因病暴死,皇帝所发动的藩镇征伐仍方兴未艾,世事变化如白云苍狗,转瞬已是另一副样子。

  倒是隐娘夫妇在许州城的日子,就显得平静许多。陈州与许州虽然位处四战之地,幸而刘昌裔不是穷兵黩武的军阀,历史上,他处理外交事务的手法,甚至连他过去的敌人吴少诚都感到敬佩。隐娘在陈许,也就未曾再参与到那些杀戮征伐的事情了。

  但是人祸可以避开,天灾要来,却是怎么也难以阻挡。唐宪宗元和八年,陈许境内降下了大雨,渭水漫出了河道。严重的水灾,造成了成千上万人的流离失所,刘昌裔非常自责,便上了奏疏给皇帝,打算自请去职。

  不多久,宪宗果然下诏,命令刘昌裔到长安城来面见皇帝。去到长安,一段时间内恐怕回不来,老迈的刘昌裔,便想带上隐娘夫妇一同前往京师,除了权充护卫,也当作是带她俩一同去游览、散心吧。

  不过,隐娘拒绝了刘昌裔的邀请。反而,她很突然地向刘昌裔表示:眼下该是时候了,她想要展开另一个旅程,“自此寻山水,访至人”,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。

  与此同时,隐娘还请求刘昌裔,给他憨呆憨呆的丈夫安插一个虚职,让他有一份俸禄,可以自己打理生活,刘昌裔答应下来,隐娘于是整理行装,拜别了藩帅与夫婿,就这么潇洒地离开了许州。

  隐娘打定主意要走,刘昌裔也知道留她不住,遂只能祝福相送。不过,他自己的人生旅程,倒是準备要走向终点了。前往长安的路上,刘昌裔中了暑热,而由于他坚持要兼程赶路的关係,病况变得非常严重。抵达长安不过数月,刘昌裔便不幸病逝,享年六十二岁。

  聂隐娘又一次现身,正是要来悼念她往昔所侍奉的明主。他骑着驴子抵达了长安城裡,一路走到了刘昌裔的灵柩前面便放声大哭,哭得非常伤心。在眼泪还没有能够止住的时候,她便又离开了。

  此后又过了二十余年,整个唐朝的气象,距离宪宗时期的中兴已有一段时日。藩镇的叛乱依旧是不曾间断的问题,士人的党争与宦官的弄权,更使得政治情况变得不堪闻问。

  与此同时,刘昌裔的大儿子刘纵已然成年。受老爸的庇荫,他得了一个官位,要到四川的陵州去当刺史。走马赴任的路上,得经过蜀地的栈道,也就是大诗人李白说“难于上青天”的那种危险道路。而刘纵想都没有想到,他竟然会在危乎高哉的蜀道之上,遇见幼稚时候的故人,聂隐娘。

  隐娘仍然骑着当年的那头白驴,但她的道术修为已更上一层。刘纵惊讶的发现:隐娘的生命竟已超越了时光的流转,她的脸庞与二十年前相若,全然未曾改变。

  他乡遇故知,是生命裡莫大的惊喜,隐娘未曾老去的容貌,更唤起了刘纵的遥远记忆。刘纵万分高兴地与隐娘沿路叙旧,出了栈道来到平地上头,他立刻吩咐左右从人摆酒,要与隐娘喝上两杯。隐娘欣然同意,两人举盏话当年,回忆过往种种,聊的好不开心。

  正在酒酣耳热之际,隐娘忽地脸色一沉,对着刘纵郑重说道:

  您有大麻烦啦,不该来到这个地方的。

  隐娘没有多做解释,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,请刘纵服下,并且接着说道:

  明年,你该赶快抛弃掉陵州刺史的官位,回到洛阳去,才能避开眼前这场劫难。我的药,只能保您一年性命,拖过一年时间,就不好了,请您千万记得。

  ──什么样的灾祸呢?刘纵没能得到肯定的答案,大概天机命数,从来不能轻易道破,刘纵也不拟细问。作为回礼,他请人取来了上好的丝绢要送给隐娘,但隐娘并未接受,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酒杯,与刘纵喝了个大醉。待到刘纵酒醒过来的时候,隐娘已悄然离去了。

  这之后,继续往陵州去的刘纵,并不怎么惦着隐娘的忠告,大概不太相信卜算一类的事。隔一年,陵州的政务让刘纵分不开身,他也没空去想辞官回到洛阳的事情,案牍劳形的结果,刘纵渐渐地支持不住,不多久,果真如隐娘的预言一般,不幸离世了。

  那么,聂隐娘呢?

  “自此,无復有人见隐娘矣。”
 

  九、千年的传奇
 

  一直到今天,世人总也没有再见过聂隐娘的踪影。若生命真能超越时间,她或许还生活在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角落。经验了千年历史的生命,该会是什么样子?隐娘或许有她的答案。

  遗憾的是,假使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人,大概也有他不能现身的苦衷。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,叫《这个男人来自地球》(The Man from Earth,真希望有个好一点的译名),讲一个历史学家对他各个领域的教授朋友,揭露自己其实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事实。超脱了生老病死,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呢?历史学家说: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太久。十几二十年过去,当人们发现他不会老去的时候,就得搬家,换个工作、换个身分,彻底消失。千年之后的现在,聂隐娘或许也正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轮迴,致使我们总没能发现她的身影吧。

  人还在不在,不能知道,只有故事,确定还活着。从唐末的《聂隐娘》传奇诞生以来,不同时代的说书人一再地使用各自的语言,重新铺叙这个故事。每一次说者拍案,听者击节,刺客聂隐娘的形象,便又一次地在人们的集体记忆当中灵动起来。

  还没有金庸与古龙的年代,聂隐娘就是人们最钟爱的一种武侠故事。她的一切事蹟玄奇奥妙,她的行为则颠覆了现实世界的诸多秩序规则。那些透越千里的神行术,杀人于无形的刺客技艺,飘然于尘世间的孤独身影,每一种故事元素,都为听众构筑出他们心所嚮往的奇幻境界。

  随着时间推移,人们对于道术或仙人的崇拜不再热烈,武侠故事也得跟着渐渐地回返人间。侠客们还是拥有一身的好轻功与好武艺,只是他们没法再像从前那般一跃千里,同时也失去了种种神奇的道术(不过仙丹妙药倒是仍旧奇效卓绝)。从古代到现代,武侠故事经历了这样一种“人间化”的过程,大侠的行为同时也变得更理性化了一点,至少我们更能够窥探或同理他们的心境变化,而不再被一种神秘的留白所阻绝。

  聂隐娘诞生于那样一个仙侠与凡人仍然隔阂的年代,致使现代读者在面对塬文时也不免感到隔阂。不过,假若我们能试着回到过去的时空情境底下去阅读故事,或许有机会把这中间的距离拉近一点。这篇文章尝试把唐代传奇裡的聂隐娘摆回她本有的历史脉络裡面,并且把故事转译、改写为贴近现代读者的语言。这样的办法,对塬文意思的解读可能会在一些细节上失準,但若能使更多的读者靠近这个故事,应当值得。

顶一下
(0)
0%
踩一下
(0)
0%
------分隔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栏目列表
推荐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