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观天下网-让您博古通今,明镜天下!

史观天下网

当前位置: 史观天下网首页 > 世界历史 > 德军占领期的黑暗岁月,沮丧中依然优雅的环城

德军占领期的黑暗岁月,沮丧中依然优雅的环城

时间:2016-05-02 20:46来源:故事 作者:Patrick Modiano 点击:
德军占领期的黑暗岁月,沮丧中依然优雅的波尔多环城大道。

 

  十七岁时,我第一次遇见他。

  波尔多,圣安东尼中学的校监来通知我,有人在候客室等我。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,古铜色的皮肤,身着深色丝质西装,看见我走来,他立刻起身。

  “我是你爸爸……”

  我们走到学校外面,那是七月的一个午后,学校正值期末。

  “听说你通过高中会考了?”

  他对我微笑。我往后方黄色墙壁的监禁所望了最后一眼,我在那里整整待了八年,都长霉了。

  再往更久远的记忆回溯,我会看见甚么?父亲把我委託给一位头髮斑灰的女士。大战前,她在“活力客”(葛拉蒙路上的一间酒吧)的衣服收发室工作,煺休后住到里布尔内。我就是在这裡,在她的屋子裡长大的。

  接着是中学,在波尔多。

  雨绵绵地下着。父亲与我并肩走着,我们没有交谈,一路走到夏尔东河岸那边,我的寄宿家庭培萨克一家就住在那里(这一家人是贵族出身,经营红酒和白兰地,我衷心期盼他们家道中落,一蹶不振)。在他们家度过的无数个下午可说是我人生中最孤独黯淡的时光,我实在不愿再提起了。

  我们沿着建筑物的阶梯拾级而上。是佣人帮我们开门的。我直接衝向储藏室,之前我曾经请求把一只行李箱留在这裡,行李箱裡面装的都是书(布尔杰的小说、马瑟.培沃的小说,或者杜维诺瓦的作品,都是学校禁止学生看的书)。

  突然,我听见培萨克先生冷冷的声音:“你们在这裡做甚么?”他质问我父亲。看见我手上拿着行李,他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要走了呀?这位先生是谁?”我迟疑片刻,接着低声回道:“我父亲!”

  很明显的,他不相信,一脸狐疑:“如果我没弄错,你现在像小偷一样要逃走啦。”这句话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,的确,当下我们父子俩就像行窃被撞见的小偷。面对这个蓄着鬍子、身着棕色上衣的男人,父亲不发一语,嚼着香菸掩饰窘态。

  而我只有一个念头,尽速离开这个地方。

  培萨克先生转向我父亲,好奇地打量。此时他的夫人出现。接着他儿子和女儿也来了。

  他们站在那裡,静静地看着我们,当下我感觉我们好像莫名其妙闯入了这间布尔乔亚阶级的室内。父亲把烟灰弹在地毯上,我随即注意到他们蔑视讥讽的表情。他们的女儿笑了出来。他的哥哥,一个嘴上无毛,爱打扮成英国绅士的年轻人,情绪化地嚷道:“先生是要烟灰缸吧?”“够了,弗朗索瓦!”培萨克女士唸唸有词,“不要这么没有教养。”她讲这句话的时候,还刻意盯住我父亲,彷彿在示意,这句话是针对他的。培萨克先生继续保持他那无动于衷、睥睨的态度。

  我想,让他们惶恐不适的应该是我父亲浅绿色的衬衫。

  面对这来意不善的四个人,父亲就像一隻误闯陷阱的大蛱蝶。他拎着香菸,不知要到哪裡弄熄。他煺往出口,其他人按兵不动,毫不羞耻地愚弄着他的不安。猝然,我对这位我不熟悉的男人一阵怜悯,跟他走去,高声地说:“先生,我来帮你丢掉菸蒂。”语毕,我拿过他手指上的菸蒂,刻意地把菸蒂捻在培萨克先生最在意的银製桌面上。我拉着父亲的袖口扬长而去。

  “这样够了,”我对他说,“我们走吧!”

  我们走到“旖旎”大饭店,他的行李全在那里等着。一辆计程车载我们到圣约翰车站。火车上我们有了初步的对话。他跟我解释,由于“私事”缠身,致使他这段期间音讯全无。
 

德军占领期的黑暗岁月,沮丧中依然优雅的环城大道

波多尔车站
 

  不过从今而后,我们会一起在巴黎生活,不会再分开了。我低声说了一些谢谢之类的话。“事实上,”他开门见山地对我说,“你应该吃了不少苦……”他委婉地跟我示意,要我以后别再叫他“先生”了。一个小时就这样过了,我们之间只有沉寂,他邀我一起去餐车吃东西,我婉拒。我趁他不在的时候,翻搜了一下他留在座位上的黑色公事包。裡面只有一本南森护照。他的姓氏和我一样,前名有两个:夏勒瓦,亨利。他出生在亚历山卓,在这座城市依然闪着辉煌金光的那个年代,我猜想。

  回到车厢时,他拿了一块杏仁蛋糕给我—这个举动让我感动—,他问我,是否已经是“业士”(他用嘴唇末端发音,彷彿这个头衔令他敬畏)。

  我肯定地回答,他庄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我大胆地问了他几个问题:他为什么来波尔多找我?他如何找到我的下落的?他的回答大同小异,总是几个飘然的姿势,几个千篇一律的用语:“我跟你解释……”“到时候你就知道。”“没办法,人生嘛,你也知道……”接着,他便深深嘆息,陷入沉思状。

  巴黎,奥斯特利兹车站。告诉计程车司机地址的时候,他有些欲言又止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裡,我们也经常绕道而行,故意叫司机载我们到格赫内勒堤岸,而实际上我们住在凯勒曼大道。我们经常变换地址,致使我们自己也经常混淆了住处,往往都是事后才发现弄错了。眼下,我们住在:维亚蕾—德—若优广场。我幻想那是一座鸟语呢喃,喷泉淙淙的花园。完全不是。那是一条死巷,两旁尽是有钱人家的豪宅。

  公寓位于顶楼,几扇奇特的眼洞窗开向路面。三房,天花板低。一张大桌子,两张扶手椅,上面的皮革已经鬆弛疲乏了,客厅的家具背景就这一切。墙面贴着壁纸,粉红色为主,仿茹依城屋顶的颜色。一盏偌大的铜质吊灯(不过,我不太确定我的描述是否正确:我已经无法正确分辨究竟是维亚雷—德—若优的吊灯,还是后来跟一对房屋投资客夫妇租赁的公寓,位于菲力克斯.佛尔大道。不管是前一栋还是后一栋,公寓裡都悬浮着一种凋零的气息)。

  我父亲指给我最小间的房间。一块床垫,放置在地面。“很抱歉,屋内实在简陋。”他说,“话说回来,我们没有要在这个地方待太久。先去睡觉了。”我听见他在屋内来回走动了若干小时。我们共同生活就此展开。

  最初的时光,他对我总是温驯有礼,做儿子的很少从父亲那边蒙受这般敬畏之意。每次跟我讲话时,我感觉他老是咬文嚼字,不过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总是事与愿违,惨不忍睹。他的用字遣词会越来越刁钻,最后反而迷失在一连串的代换词之中,于是也就不断地抱歉,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自责一番。他会帮我把早餐送到床上,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,这样的姿态与如此这般的背景实在搭不起来:房间的壁纸多处已有裂痕,天花板只有一颗光秃秃的灯泡,当他拉开窗帘时,垂悬布幕的横桿应声掉落。

  有一天,他唤了我的名字,自己觉得困窘不已。我何德何能让他这么敬畏?我了解,或许是因为我“业士”的头衔,他还写信给波尔多中学,要人家把证书寄过来,证明我已通过会考。才一收到,他便把证书裱框,挂在客厅的两窗之间。我还发现,他自己留了一份副本,放在皮夹里面。夜间,外出散步时,遇到了两位巡逻员警要我们出示身分证时,他也不忘把证书拿给他们看,当他发现自己的南森护照让他们错愕时,他连续跟他们说“他儿子是业士……”。

  晚餐过后(父亲很爱煮一道他称之为“埃及风味饭”的菜),他燃起一根香菸,用一种焦虑的目光看着我的证书,接着一阵沮丧笼罩了他。他的『私事』—他跟我解释—让他觉得忧心忡忡。他一向充满斗志,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人生最艰困的现实,他居然会感觉生活无趣。他说“我感到沮丧……”的那种方式实在令我感到惊讶。接着,他抬起头来:“但是你,你不一样,你有大好人生!”我礼貌性地附和。“何况你有会考证书……我要是有这张文凭就好了—他哽咽—,再怎么说,这也是佐证资料……”我依然听见这句话,这句话像一首旧日的乐曲令我感动。

  至少一个星期过了,而我对于他到底在从事什么活动却毫无所知。

  我听见他总是一大早就出门,回来的时候就是準备晚餐。他从一个黑色网状的购物袋裡面掏出食材—辣椒、白米、香料、羊肉、猪油、蜜饯、小米—,把围裙繫在腰间,拿掉戒指,然后开始在一个平底锅搅拌购物袋拿出来的材料。

  接着,他坐在证书面前,要我入座,我们开始用餐。

  一日,星期四下午,他请我陪他外出。他想要卖掉一枚“稀世罕见”的邮票。稀世罕见,这个念头让他激动不已。我们朝大军团大街走去,之后转入香榭大道。好几次他把邮票拿给我看(邮票被他装在玻璃纸裡面)。据他说,这枚邮票是独一无二的,来自科威特,邮票名称是〈艾米.哈席和其他观点〉。
 

德军占领期的黑暗岁月,沮丧中依然优雅的环城大道

  香榭大道
 

  我们来到了马利尼方块市集,这一带涵盖了剧场和卡布里耶大道,邮票市场就是在这一地带。(今天还存在吗?)在场的人一小组一小组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打开小箧子,俯身观察内容物,翻阅一些簿册,拿起放大镜和邮票夹。这股暗潮汹涌的人群窜动,这些看起来像外科医师和策动者的人群实在让我焦虑不安。

  不久,我父亲和一群为数较多的小团体混在一起。十几个人开始攻击他,大家七嘴八舌想知道究竟这枚邮票是真品还是假货。问题从四面八方窜起,父亲似乎有点招架不住,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。〈艾米.哈席〉的色泽应该是墨绿,而非浅棕?它的齿孔是13—14吗?它是否有盖过印章?是刺绣邮票吗?是否属于多重背景系列?邮票的纸质是否变薄?语气开始变得恶毒。

  有人说我父亲是个“骗子”、“江湖术士”。大家控告他企图“转卖赃物,就连冠军目录当中根本找不到的邮票”。其中一个“暴民”揪住他的领子,当场赏了他一个耳光。另外一个随即补上几拳。他们几乎为了一枚邮票要把他私刑处死了(对此,人类心灵发展史再了解不过了!)想到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忍受,我赶快出手相救。

  碰巧我手上拿着一把伞。我先是比划了一下,接着利用众人惊讶之际,把我父亲从暴民手中拖拉出来。

  我们一直跑,跑到了圣多诺雷市区。

  本文摘自允晨文化出版之《环城大道》

顶一下
(0)
0%
踩一下
(0)
0%
------分隔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栏目列表
推荐内容